Source: https://www.newyorker.com/books/flash-fiction/one-and-no-one-gabriel-winslow-yost
Rating: General
Author: Gabriel Winslow-Yost
Photograph by Balarama Heller
Translator: Dorothy Yuan
Proofreader: Carol Jin
当天使降临到克雷格身上时,他七岁,正蹲坐在营地的户外厕所里。如果你记得的话——克雷格也总是记得——你需要用一桶水来冲厕所,而天使是大概一田一英尺宽的粉与蓝,完全没有纵深。平到了极致,就像是世界的边缘。克雷格向前倾了倾身子,把他的左手伸了进去,直到手腕。
祂在闪烁,或者是克雷格在闪烁,或者两者都在——天使在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裂痕,时间刚好长到足以让他察觉。而祂已然在变化了。一开始,仅仅是在天使内部,蓝与粉在一起打旋,但当克雷格的手腕沉入其中,它们开始凝聚。手腕处是粉色了,往外,愈发地蓝。克雷格感觉自己的手在远去,仿佛他很久以前曾深爱过它,而如今正逐渐开始遗忘。他握紧拳头,粉色似乎随之蔓延开来。
克雷格想知道如果把脸埋进天使里会发生什么。里面有什么可看的吗?甚至于,当真还有那样一个“里面”,由事物来容身吗?如果他离开太久,他的身体会忘记他吗?而且,天使是不是变得越来越亮了?祂确实是的,接着克雷格就失去了意识。
当他醒来时,他九岁了。那是一个明朗的十月早晨,而他与一群三年级学生身处在一间黄色的教室之中。他们正坐在地上的红枕头上。他也坐着。他张开嘴想要说话,血随之从中喷涌而出,紧接着从他的眼睛里、他的耳朵里、他的鼻子里。
这感觉不错,甚至很好:世界与他的身体愉快地猛冲过彼此。但对于其他所有人,那是恐怖降临了这个房间。他们都哭了起来。他的老师抓起他,带着淌血的他沿着走廊狂奔,一圈又一圈,尖叫着穿过学校,直到救援赶到。
于是,克雷格知道了他应该保持安静。他闭上眼睛,任由自己被带走。在医院里,他任由血自行止住,然后他在寂静中哀悼。他没有向任何人提到天使。每次他闭上眼睛,他都觉得自己会看到祂在那里,住在自己的脑海中,但他从未真的看到。他的老师每次看见他时都会啜泣。
在那些缺失的岁月里,很明显,他如常地交谈与走动,而现在他从所获线索中,尽其所能地拼凑关于过往的信息。新朋友在康复贺卡上签下名字,他才知道他们叫什么。他若出了什么差错,都被归咎于那场事故带来的惊吓。人们都很耐心。日复一日,他的家长越来越善于假装遗忘。他们像抚摸一个正常孩子一样抚摸他,他则微笑以对。他走路、玩耍、上学、念大学、找工作、搬去一座城市。
两年。他错过了什么?随着年岁的增长,他时不时会这样问自己。答案是无。那几年从来不是他的。他也不属于那几年。
他在那里,在天使里看见了什么?也是无。但是是另一种“无”——那是此“无”与彼“无”,就如同左手与右手。这一点他是知道的。他曾是惯用右手的,现在不是了。
当天使降临到克里斯汀身上时,她二十五岁,正在加州奇科最好的一家酒吧里相亲。那里有三盏枝形吊灯,那里有镶着镜子的木质墙壁。男人面色苍白,身体圆润,笑脸相迎。天使铺展在她那杯马提尼的酒面上,从橄榄开始,粉色与蓝色交织,越靠近杯沿越粉,随后祂脱离酒面,轻轻飘起,填满了她眼前的空间。
男人在谈论黄金。天使完全模糊了他的面部,仿佛他自始至终只是一副嗓音和手臂、袖口、一块手表的集合体。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,继续说着。克里斯汀微微张开嘴,并非要说话,随后天使亮了起来,那男人的声音变得愈发遥远。她用舌头沿着牙齿背面扫过,并看见天使旋转了起来。她用舌尖抵住上颚以触碰祂,那粉色更亮了。它在跳舞,她想,我们在跳舞。她把嘴张得更大,尽她所能地张大,随后天使飘入了。
当她醒来时,她已经结婚了,尽管不是和那个男人。这个男人没那么坚实,皮肤更多了些黝黑。他站在厨房里,手指着盆中的仙人掌。她穿着一件黄白相间的卡夫坦长袍(译者注:卡夫坦——caftan,也常拼作 kaftan——是一种宽松、长袖长袍式的服装,传统上常见于中东、北非等地区),赤着双足。她觉得,形式很显而易见:戒指、房间、他的脸。无需询问她错过了什么。
于是她开了口。人生是一个隧道,她告诉她的丈夫,无论是在光明还是黑暗之中,四壁始终如一。你无需看见它们就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应该闭上他的眼睛,她说。他应该伸出他的手并去感受他所触及的事物。
他看上去很害怕。当她吐出文字时,烟从她体内翻腾而出,充斥了她的衣衫,在她脚边以环状打转。他跪了下去。白烟。即使烟已离了她,即使它喷涌而出并充满了房间,她仍感觉被它裹挟、环抱。当她不再能看见他,而她也不再能被看见时,她离开了。
她走进一家加油站并看到一张纸时才知道,已经过去四年了。四年零三个月,外加数日。她买了双凉鞋、一些水和一包什锦干果。当她走到柜台时,柜台后的少年只是微微一笑,她也回以一笑,随后便继续前行。她走着。她搭便车到了一座城市。她告诉了司机们——两位卡车司机、一名推销员,还有一个发型精致的青年——关于天使的事,但却无人相信。他们笑啊笑啊,然后让她下了车。
日子剥落沉降,她任由它们遗落在地。工作,乞求,睡在阁楼、地下室和公园的长椅上。每一天,她自身似乎少了一点什么,世界少了一点什么,眼前的日子也越来越少。她知晓有一天将一切皆无,再无什么会在她与天使之间,而祂会又一次站在她面前,自泛光芒。就好像某个晚上所有房屋中所有的灯都骤然熄灭,所有的车子和街灯和屏幕,乃至于头顶的星星都暗淡下来,而月仍在那里。但这并没有发生。
他们在电影院相遇,电影是一部关于连环杀手与其母亲的喜剧片。她坐在前排,打着盹,而他在她后面。他伸手蒙住她的双眼,她睁开眼,睫毛掠过他的掌心。在街区尽头的长椅上,他们并肩坐着,向对方讲述着天使——那双手、那张嘴、那阵浓烟,那抹鲜血。他们在公园一隅,行人擦身而过,车辆从旁驶去,而他们膝盖相抵,彼此交谈着。
夕阳西下。一阵暖风似乎打着圈儿绕着他们吹,圈子越缩越紧。他们看见他们的眼睛呈现出粉色与蓝色。他们一起躺在尘土与草地之上,进入梦乡。她梦见自己躺在那里,天使出现了,一只孩子的手从中伸出,脏兮兮的,朝她递来,随后握成了拳。他则梦见自己蜷缩在了她的口中。
他们醒来时已是早晨,而对方已经离开。他独自一人。她独自一人。他们呼喊着彼此的名字。他们回到了那家电影院,在店铺间跑进跑出,在街头来回奔波,凝视着陌生人的面孔,期望能寻得一丝相像。他们寻找了对方整整一天,一圈又一圈地向外穿过整座城市,但找到的尽是旁人。
当太阳再次落山,云彩先是粉再是蓝,随后变得昏暗,星星蜂拥而出。他们闭上了眼睛。他们看到了天使,正如他们所记得的那样。当他们睁开双眼,眼前却唯有一片无。